教育信息化没有寒冬,只有一场安静的筛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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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前的五月,我写过一篇《教育信息化的TO G行业太难了》,当时把难处归结为三句话:头部企业不赚钱、客户真的没钱了、这个行业高度依赖政府关系。这几天读到一篇同行写的一篇文章,忽然觉得那三句话只说到了表皮。两年过去,行业里还是没有轻松的人,但大家终于给这种累找到了一个更准确的名字——不是寒冬,是一场很安静的筛选。这篇文章,算是我对那篇旧文的一次补注,也借这个机会,把我自己在 onlycj.com 上写过的几篇,重新串起来看一遍。

一、每个人都很累,但这次原因不一样了

把两边列的人摆到一起看,几乎能对上号。局长怕方向走偏、钱花出去不好解释;校长怕系统建完没人用,既浪费预算又多一项责任;老师怕又多一块屏幕、多一个账号、多一张要填的表;渠道怕前期投入越来越大、回款却越来越慢;产品经理怕做了一年的功能,到学校才发现没人关心;创始人怕政策越热、订单却没想象中增长得快。这种累,我那篇旧文里用了一组更硬的数字当注脚:

企业数据说明
科大讯飞2024年一季度亏损约3亿元,亏损同比扩大约419%区域因材施教高度依赖政府关系与招商引资,应收账款高企
视源股份(希沃母公司)2024年一季度净利约1.78亿元,同比下降约37%教学一体机、班牌市占领先,仍被行业景气拖累

连市占率过半、一贯高分红的希沃都扛不住,可见这种累不是某一家的问题。但当时我把原因锁在“没钱”“关系难”“客户和用户不是同一拨人”上。这些都没错,却还是表象。真正在底下起作用的,是三股力量同时拧在了一起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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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不一定让整个市场突然消失,但会慢慢淘汰所有“无法证明自己为什么必须存在”的东西。

二、靠“增量”活着的时代结束了

我2024年写“客户真的没钱了”,当时只看到了钱变少了。现在回看,更准确的说法是:钱没有消失,是被重新分配了。过去很多教育信息化产品,是靠增量活着的——有新的政策方向,就有新的建设内容;有新的专项资金,就有新的系统平台;学校新建一间教室,就能再添一批设备。在增量足够多的年份,产品是不是被高频使用、系统之间能不能真正打通、老师愿不愿意长期操作,都不会立刻影响下一次采购,预算的增长能暂时遮住很多问题。

今天不一样了。学校不是没有需求,而是每一个需求都要重新排队。一套新的教育信息化系统,不只是和另一家同类厂商竞争,它还要和学校预算表上的其他事项竞争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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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意味着,今天教育信息化最激烈的竞争,已经不完全发生在厂商之间,它发生在预算的优先级里。过去大家关心“我的产品比对手多什么功能”,现在更该问的是:为什么学校要先做这件,而不是先做另一件?如果这个问题答不上来,再先进的技术,也可能只是一项排在后面的需求。

三、三个等号正在失效

这一轮筛选,先戳破的是行业过去惯用的几个等号。

(一)政策等于项目

一个政策出台,行业马上研究关键词、包装方案、开发产品。文件里出现“人工智能”,就认为学校会采购人工智能;出现“教育数字化”,就认为新一轮信息化建设马上启动。这和我2024年写的那段观察其实是一回事——当时我说,每个部委都要有政绩、都要发利好政策,于是做中医的、做工程的、做视力矫正的,人人都觉得自己踩准了风口,选择性地盯着文件里支持的那一句,把限制性的条款像鸵鸟一样埋起来。但政策首先解决的是方向问题,它要变成项目,中间还要经过任务分解、责任落实、预算安排、采购决策和绩效验收。政策可以创造方向,却不会自动生成订单。最近我写的《当AI从“会回答”到“能执行”》里也提到,大多数校园AI应用还停留在“你问我答”——能告诉你政策怎么走,却替你走不完流程;能生成一份教案,却接不上学校的排课系统。这中间缺的那一步,恰恰就是政策落地成项目的那一步。

(二)需求等于预算

老师觉得某套系统有用,校长也认同这个方向,这只能证明需求是真实的。但真实需求并不天然拥有预算优先级。“一件事值得做”和“它今年必须做”,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。当资金宽裕时,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明显;预算越紧,学校越要先完成那些责任明确、时间明确、结果明确的事。大量教育项目不是因为没有价值而停下,只是它们的重要程度,还不足以排在其他事项之前。

(三)关系等于项目

教育行业的底层当然离不开信任,我旧文里也直言“没有政府关系,这个领域寸步难行”,还提到集成商、渠道、枪手公司在运作关系时往往要抽走项目额的20%到50%。但关系解决的是进入、沟通和信任,它不能代替预算来源,不能代替采购程序,也不能代替产品交付。过去靠一条信息、一个熟人、一句口头认可,就能围绕项目组织资源;现在,一个完整项目越来越需要政策依据、需求论证、资金安排、采购合规、项目实施和后期服务共同成立。关系仍然重要,只是它已经托不起一个缺少其他条件的项目。

旧等式过去为什么成立今天为什么失效该追问的问题
政策 = 项目增量时代,文件出方向就有建设政策只解决方向,变项目还要任务、预算、采购、验收为什么学校要先做这件,而不是另一件?
需求 = 预算资金宽裕时,值得做约等于今年做真实需求不等于预算优先级,重要程度不够排前它今年必须做吗?
关系 = 项目一条信息、一个熟人就能组织资源关系只解决进入与信任,不代替预算、程序、交付关系能托起一个缺其他条件的项目吗?

四、被筛掉的,先是“可有可无”的项目,再是“可有可无”的产品

什么叫可有可无?做了当然更好,不做似乎也不会影响什么;方案里写了很多价值,组织内部却找不到必须推动它的人;客户愿意了解,迟迟没人愿意承担决策责任。大家都觉得方向没问题,但谁也说不清预算从哪来、建成怎么验收、明年由谁继续用。这样的项目,可能会交流很久、改很多版,却始终差一股真正发生的力量。

比项目更隐蔽的,是“可有可无”的产品。学校里从来不缺系统,真正稀缺的,是能进入学校原有工作流程、并且减少工作量的系统。如果一套产品要老师重新录入数据、重新组织学生、重新学习操作,还要额外做日常维护,那它功能越多,学校背后的管理成本反而越高。厂商看到的是功能增加了,老师感受到的却是工作又多了一项。教育产品最大的误区,是把“已经安装”当成“已经使用”,再把“有人使用”当成“产生价值”。验收通过,只说明项目交付完成;老师第二天还愿不愿意打开,一学期以后数据有没有真正进入教学和管理,才决定这套系统是不是真的进了学校。

我写过一篇《数据驾驶舱:从“看见”到“用好”》,里面有个判断我很想搬到这里:不少学校的平台建起来了,驾驶舱也上线了,可真正在用的人不多——校领导汇报时开一下大屏,业务部门日常统计还靠 Excel,老师还在反复填同一张表。平台建了、数据聚了,为什么没发挥作用?因为很多驾驶舱本质上只是一块“更漂亮的展示屏”,能用来汇报,却接不进日常业务。这正是一个典型的“可有可无”:拿走它,学校的工作没有任何变化。

维度可有可无刚需(被长期需要)
是否进入原有流程另起一套,要重新录入、重新组织、重新学习嵌入原有工作流,减少工作量
验收后是否持续使用厂商催着用,第二天没人打开停了老师会来问“什么时候能恢复”
撤走后的影响无感、无影响工作变慢、数据消失、一线回到大量人工
价值来源看起来先进、功能多拿走后学校回不到低效率状态
典型样例建完没人用的“展示屏”驾驶舱真正进入教学管理的业务闭环

AI体育是这一轮最该被较真的例子。从政策到技术,条件都看似成熟了,于是大量公司涌入,比识别精度、比检测项目、比数据大屏。但学校不会因为文件里强调体育,就自动买一套AI体育系统。它仍然要回答最现实的问题:一节课只有这么长,系统能不能测完一个班?操场有距离、光线、天气和人群干扰,实验室里的效果能不能在真实环境复现?学生用之前要不要排队登记、佩戴设备?老师用之后,是少做了一部分工作,还是多管了一套系统?这里头那些“高并发、抗干扰、低延时、无感使用、多人同测”的参数,单独看只是产品规格,放回学校现场就变成了另一层意义——高并发对应一节课能不能测完,无感使用对应老师要不要花大量时间组织。参数本身没有价值,参数进入一节课、一个班、一所学校以后才有价值。我另一篇《教育数据上报:AI能接走的那部分,和它永远接不走的那部分》里写过一句话:规则能覆盖的标准化场景,效率确实上去了;规则覆盖不到的地方,全部原样退回给人。而教育里最耗人的那部分,恰恰都在规则覆盖不到的地方。AI体育若只覆盖得了标准场景,覆盖不到的仍要人扛,那它大概率还是“可有可无”。

五、TO G的护城河,从来不是关系,是“被长期需要”

我2024年把“高度依赖政府关系”写成了这个行业的核心特征,现在看,这句话只对了一半。关系是门票,不是护城河。这一轮筛选落到厂商和渠道身上时,真正拉开差距的,不是谁认识的人多,而是谁能从需求判断、方案设计、预算安排、采购实施,一直跟到交付和回款。只提供信息、不提供确定性的渠道,会慢慢变得可有可无;只展示产品、不理解项目的厂商,也会慢慢变得可有可无。

换一个很简单的办法,就能看清一个产品、一家公司,甚至一个从业者,到底站在哪一边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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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只问它增加了什么,问问如果把它撤走,学校会失去什么。如果撤走以后,老师没有感觉,学生没有感觉,学校的工作也没有受到影响,那它大概率仍然是可有可无的。如果撤走以后,一项工作重新变慢,一批数据重新消失,一线老师重新回到大量人工处理,那它才开始具备长期价值。对厂商、渠道和业务也是一样:如果没有你,客户仍能按原来的方式顺利完成,你提供的就只是一种选择;如果因为有你,复杂的事有人梳理、模糊的需求变清楚、项目风险受控、产品真正落地、后续有人负责,你才拥有不容易被替代的位置。所谓护城河,最后未必是一项专利、一条关系或一个独家参数,真正的护城河,是被长期需要。最好的教育产品,不一定是领导参观时最先进的那个,而是有一天设备临时停了,老师会马上过来问:这个什么时候能恢复?那一刻,它才真正进了学校。

六、这不是寒冬,是预算的重新集中

写到这里,得把调子说清楚:这不是一篇行业寒冬论。财政越紧,不意味着所有项目同比例减少,它意味着预算会更加集中——向明确的任务集中,向现有方式已经无法支撑的问题集中,向能够降低组织成本的产品集中,向建成以后可以持续使用的场景集中,向结果能够被检查、被评价、被解释的项目集中。学校不是不愿意为技术花钱,它只是不再愿意为不能解决问题的技术承担额外成本。

这和我2024年看到的那一幕,其实是同一个逻辑的两面:当时我注意到,地方没钱了,教育部自己下场做了“国家智慧教育平台”,给经费欠缺的地方当“兜底”。我当时把它解读成“需求人的最后一根稻草”,现在换个角度——它恰恰说明,钱虽然紧,但该做的事、靠旧方式做不动的事,并没有被取消,只是更集中地流向了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地方。

七、给同行几句实话

做了这些年教育信息化,越往后越觉得,判断一个东西值不值得做,不用看它演示得有多热闹,问三个问题就够了:

其一,组织内部有没有人愿意为它承担决策责任?如果人人都说方向对,却没人接预算和验收,它大概率还在“可有可无”区。

其二,把它撤走,学校的工作是变轻了还是变重了?变重的,才是真刚需。

其三,一个学期以后,它产生的数据有没有真正进入教学和管理?进不去的,再好看也是摆设。

这一轮教育信息化,正在淘汰所有“可有可无”。最后留下来的,不一定声音最大,也不一定故事讲得最好,而是那些把一件具体的事,做到了别人不能轻易拿走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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